二維半導體的五道關卡:從實驗室到晶圓廠,它卡在哪裡?

作者 Jerry Hu · 10 分鐘閱讀 · ·
二維半導體的五道關卡:從實驗室到晶圓廠,它卡在哪裡?

矽縮不下去了,然後呢?

矽基電晶體的閘極長度已經縮到 3 奈米節點以下,通道薄到只剩幾個原子層厚。材料薄到這個程度,量子效應開始失控。穿隧漏電、短通道效應、散熱困難,統統冒出來。工程師花了二十年把矽推向極限,物理定律告訴他們:再往前沒路了。

二維半導體就在這時候被推上舞台。以 MoS₂(硫化鉬)為代表的過渡金屬硫族化合物(TMD),天生就是原子級厚度的半導體,沒有懸掛鍵,表面完美鈍化,理論上可以做到極短閘極長度而不會崩潰。學術界從 2011 年開始爆發式研究,到今天已經有上萬篇論文。

但問題是,實驗室裡做出來的一顆漂亮電晶體,跟能在晶圓廠裡量產的東西之間,差了十萬八千里。

二維半導體材料家族

拆解瓶頸之前,先快速認識這個家族的成員。二維半導體不只有 MoS₂,而是一整片材料光譜。

MoS₂(硫化鉬)是研究最多、n 型半導體的代表,能隙約 1.8 eV(單層),遷移率在理想條件下可達 200 cm²/V·s 以上。WS₂(硫化鎢)跟 MoS₂ 結構相似,光學性質更強,適合光電應用。WSe₂(硒化鎢)是少數能做 p 型的 TMD,也是實現互補邏輯的關鍵材料。黑磷的能隙可調(0.3–2 eV),遷移率高,但氧化速度驚人。hBN(六方氮化硼)嚴格來說是絕緣體,但作為二維材料的「理想基板」和介電層不可或缺。

這些材料有個共同點:都是層狀材料,層與層之間靠凡德瓦爾力結合,可以用機械剝離法一層一層撕下來。完美晶體不需生長,直接從大塊晶體上撕就行。

但「撕」出來的東西只有微米等級大小。要量產,就得用化學氣相沉積(CVD)等方法在大面積基板上「長」出來。這就是第一道關卡的起點。

瓶頸一:接觸電阻,金屬接上去就不好用

任何半導體要變成可用的電晶體,都需要在兩端接上金屬電極,讓電流進出通道。在矽的世界裡,這件事已經被研究透了,金屬與矽之間的歐姆接觸可以做到極低電阻。

但二維半導體接上金屬之後,情況完全不同。

問題的根源在於費米能級釘扎效應(Fermi level pinning)。當金屬沉積到二維材料表面時,金屬的電子波函數會滲透進半導體,在界面產生所謂的「金屬誘導間隙態」(metal-induced gap states, MIGS)。這些間隙態會把費米能級「釘」在能隙中的某個位置,讓工程師幾乎無法透過選擇不同金屬來調整接觸的能障高度。

結果就是,不管用什麼金屬,接觸電阻都偏高。目前 MoS₂ 的最佳 n 型接觸電阻仍在數十到數百 Ω·μm 的範圍,而產業目標是壓到 10 Ω·μm 以下,差距仍然是一個數量級。

近年有幾個方向在嘗試突破。一是用半金屬(如銻 Sb、鉍 Bi)做接觸材料,利用它們極低的態密度來壓制 MIGS 效應,2025 年 Nature Electronics 報導的晶態銻接觸已經做到 98 Ω·μm(接觸長度 18 nm),是目前最先進的成果之一。二是凡德瓦爾接觸,先將金屬薄膜製備好再轉移到二維材料上,避免沉積過程中的 damage。三是邊緣接觸(edge contact),只在二維材料的側面接觸,減少界面面積。

不過 p 型接觸的進展遠落後於 n 型。WSe₂ 的 p 型接觸電阻目前仍在數百到上千 Ω·μm 的水準,這是實現二維 CMOS 互補邏輯的最大障礙之一。

瓶頸二:大面積生長,實驗室小片 ≠ 量產晶圓

實驗室裡做二維半導體,最常用的方法是機械剝離。用膠帶從大塊晶體上撕下一層,轉移到基板上。做出來的材料結晶品質極高,但每片只有微米到毫米等級,形狀不規則、位置隨機,完全沒法量產。

量產的唯一路徑是 CVD(化學氣相沉積)。把前驅體(通常是金屬氧化物粉末)和硫族元素(硫、硒)蒸氣通入高溫爐管,讓它們在基板表面反應沉積出二維薄膜。

聽起來不複雜,但 CVD 生長二維半導體面臨三個核心難題。

第一個是成核控制。二維材料在基板上的成核點是隨機分佈的,成核密度太高的話會長出一堆小晶粒、彼此拼接成多晶薄膜,晶界處充滿缺陷;成核密度太低的話晶粒之間接不起來,薄膜不連續。要在整個 6 吋或 8 吋晶圓上做到均勻的成核密度,需要精確控制前驅體濃度、溫度場和氣流場,而這三個參數彼此耦合,調一個就會影響另外兩個。

第二個是缺陷密度。CVD 生長的 MoS₂ 典型缺陷密度在 10¹²–10¹³ cm⁻² 的量級,比機械剝離的樣品高了兩到三個數量級。這些缺陷(主要是硫空缺)會扮演散射中心,把遷移率從理論值的數百壓到只剩 10–50 cm²/V·s。更糟的是,缺陷還會導致載流子濃度不穩定,讓同一片晶圓上不同位置的電晶體特性差異很大。

第三個是晶相控制。TMD 存在不同的晶相,例如 MoS₂ 的 2H 相是半導體,1T 相是金屬。CVD 過程中如果溫度或前驅體比例偏移,就可能在薄膜中混入 1T 相的金屬區域,直接短路掉電晶體通道。要在大面積上維持純 2H 相需要極其嚴格的製程窗口。

瓶頸三:材料穩定性,氧化與汙染的日常噩夢

二維材料只有一個原子層厚,每一個原子都暴露在環境中。這跟矽完全不同。矽表面一旦長出氧化層就被保護住了,二維材料沒有這種天然屏障。

MoS₂ 在空氣中相對穩定,但長期暴露後表面仍會吸附水分子和氧氣,導致載流子濃度飄移和遷移率下降。更嚴重的是 CVD 過程中殘留的有機汙染物。轉移和製程步驟中使用的高分子聚合物(如 PMMA)會黏在二維材料表面,這些汙染物不僅影響電接觸品質,還會改變材料的電子能帶結構。

黑磷的情況更糟。它在空氣中幾分鐘就會開始氧化降解,表面冒出磷酸小液滴。除非全程在惰性氣體環境中操作,或者用 hBN 將其完全封裝,否則實際應用幾乎不可能。

長期可靠性也是產業化的隱憂。矽元件經過幾十年的可靠性數據累積,失效率曲線已經被充分理解。二維半導體元件目前最長的可靠性數據不過數年,車規或工業級應用所需的 10–20 年壽命驗證,差距還很大。

瓶瓶頸四:摻雜控制,沒有摻雜就沒有 CMOS

半導體之所以有用,很大程度上來自摻雜。透過引入特定雜質來控制材料是 n 型還是 p 型,從而製造出 p-n 接面和 CMOS 互補邏輯閘。

矽的摻雜技術已經被打磨了半個世紀,離子植入加上熱退火就能精確控制摻雜濃度和深度。但二維半導體的摻雜完全是另一個故事。

問題在於維度限制。二維材料只有一個原子層厚,傳統的離子植入法會直接把晶格打爛。你沒辦法在只有一層原子的材料裡「植入」雜質而不破壞結構。

目前的替代方案主要有三類。第一類是替代摻雜,在 CVD 生長過程中直接把 Nb(鈮)或 V(釩)等原子混入前驅體,取代 Mo 原子的位置來實現 p 型摻雜。2025 年的最新進展顯示,Nb 掺雜的 WSe₂ 已經做到空穴遷移率 48 cm²/V·s,開關比達到 10⁸。但替代摻雜的濃度控制仍然粗糙,摻雜均勻性在大面積上不理想。

第二類是表面電荷轉移摻雜,在二維材料表面吸附有機分子(如 BV²⁺ 做 n 型、Magic Blue 做 p 型)來注入載流子。這方法不破壞晶格,但穩定性很差。有機分子在空氣中容易脫附或降解,器件特性會隨時間漂移。

第三類是遠端摻雜(remote doping),用介電層隔開摻雜源和二維材料,透過靜電感應來調控載流子濃度。穩定性較好,但摻雜效率受限於介電層厚度和介電常數。

整體而言,二維半導體目前沒有一種摻雜方法能同時做到精確控制、不破壞晶格、且長期穩定。這是實現二維 CMOS 的最大技術瓶頸。

瓶頸五:矽製程整合,怎麼跟 existing fab 合作

就算前面四個瓶頸全部解決,還有一個終極問題:二維半導體怎麼放進現有的矽晶圓廠?

全球半導體產業在矽基 CMOS 製程上累積了數百億美元的設備投資。任何新材料如果要求從零建廠,成本根本不可能被接受。二維半導體要想真正產業化,就必須能在現有的 300 mm 晶圓產線上製造。

這意味著幾個硬性條件。第一,生長溫度必須低於 400°C。二維半導體通常是在製程後段(back-end-of-line, BEOL)整合進去的,這時金屬佈線層已經完成,超過 400°C 就會損壞下層的銅導線和低介電常數介電層。目前 CVD 生長 MoS₂ 的典型溫度在 700–1000°C,遠超這個上限。低溫 CVD 或原子層沉積(ALD)方法正在開發中,但品質仍有落差。

第二,轉移與對準精度。如果二維材料是在別處生長好再轉移到矽晶圓上,轉移過程中的對準精度必須達到納米等級,才能與下層的電路圖案精確配合。目前的轉移技術距離這個要求還很遠。

第三,介電層的相容性。二維電晶體需要高介電常數(high-κ)的閘極介電層來實現良好的閘極控制。但高 κ 材料(如 HfO₂)通常需要用原子層沉積法生長,而 ALD 的前驅體在二維材料的惰性表面上很難均勻成核,因為表面沒有懸掛鍵提供反應位點。這導致介電層不均勻、針孔多、可靠性差。

Intel、台積電和三星都已經在研究部門投入二維半導體的製程整合研究,但目前都停留在概念驗證階段,距離量產整合至少還有 5–10 年。

五道關卡的優先順序

如果要排個順序,接觸電阻和摻雜控制是學術界公認最緊迫的兩道關卡。沒有低電阻接觸,電晶體性能上不去;沒有可靠的摻雜,就做不出 CMOS 互補邏輯,功耗降不下來。

大面積生長和矽製程整合則是產業化的核心障礙,它們決定了二維半導體能不能從論文走向產品。材料穩定性雖然聽起來不那麼「性感」,卻是長期可靠性的基石,車規和工業級應用不可能跳過這一關。

好消息是進步的速度在加快。2025 年 Nature Electronics 報導的晶態銻歐姆接觸、2024 年 Nature Communications 報導的精準 p/n 型摻雜、以及 cm 等級均勻 WSe₂ 薄膜的合成,都代表著這些瓶頸正在被逐步打通。

二維半導體不會在明天取代矽。但它正在走一條跟 SiC、GaN 類似的路,從實驗室的零星突破到工程化的反覆迭代,最終在某個應用場景中站穩腳跟。差別只在於,這條路還要走多久。

#材料科學#半導體#二維材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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